记忆中的那条街
发布时间:2007-01-22         来源:2
我记忆中的那条街,是从中山北路的三皇路口处到中北二小那一带。这不长的一段路上有一个个的店铺,那些店铺在我生命中刻下了很多印记。 我小时候和年轻时住过两个地方。一是现八路军办事处旧址,小时候住在那里。我所住的院子就在万祥糟坊隔壁,后来建纪念馆,那个院子便拆掉了。二是八角塘,在那里住了整整二十年。上世纪六十年代到八十年代,桂林的商业远没有现在这样的格局,不大的街巷里都没有商店,过日子所需的一应物品,都要到大街上去买。我们那一带的人,这所有的事都就近或习惯地去这段路上办理。 八路军办事处旧址 当时从北向南,我记得有四家饮食店是经常去的,二小门口有家店,好像叫永红饮食店,以卖甜品为主,我们读小学时,最喜欢吃那里的油堆。软软的、甜甜的、透着一股香味,入口非常享受。而八路军办事处斜对面的那家店、现博爱医院大门处的叫“杏春苑”的店,以及三皇路口的那家店,则以卖米粉为主,兼卖小吃,杏春苑更上档次一些,还可以炒菜。米粉分几种档次,一种是大菜米粉也叫大肉米粉,一毛五分钱一碗,二两。一种是小菜米粉,八分钱一碗,一两。一种是一荤一素,一毛二分钱一碗,二两,肉比大菜米粉少一些。一种是素粉,大素是八分钱一碗,二两;小素是四分钱一碗,一两。我这一辈子,到目前为止,要说吃米粉,可能算是到杏春苑和八办对面的那家店吃得最香了。 现在的中山北路 糖烟酒店是我们隔三岔五都要去光顾的地方,这一带有两家比较大的店,一家在八办斜对面,也就是饮食店旁边;另一家在现博爱医院正门对面的地方,两家店有一个共同的特点,都在“骑楼底”,不过后者的骑楼更长一些。我原先一直搞不清“骑楼”是个什么意思,后来到过梧州、广州、香港后就明白了,所谓“骑楼”,就是一栋楼的二楼向外伸出一点,下面是店铺和用作过道的空地——当然这不是专业的解释。两家店叫什么名字不太清楚,通常把八办斜对面的一家叫“零市公司”——对这个说法直到现在还搞不明白,或者是叫“零赊公司”、“零食公司”,但好像都不太对,反正当时老人们都那样叫。另一家干脆就叫“骑楼底”。平常都是去买盐买白糖买芡粉味精,或者打酱油打醋,偶尔也买点“颗颗糖”,分硬糖和软糖,一般也就是奶油波,很高档的则是花生了结。过年过节买年货基本上是大人们去,一分一分算计着,买中果、兰花根、麻通等南糖,也会买一瓶酒,最多是瓶装的三花酒。大人们一边买东西,嘴里一边念念有词,很欢喜的样子,却又皱着眉头。穷人家过年不是件容易的事,既要让一家人开心,又不能让年后的日子更难过,现在想起来,那年头当个家真是不易。而我们却想得不太多,往往是有了毛把钱就会到店里看来看去,买几颗奶油波或者橄榄,有一种牛肉干,大约是一毛四分钱一包,包装袋上画着一头黄牛,直到很大年纪了,我还觉得那种牛肉干味道极为鲜美。   有将近十年时间,我理发(我们叫剃头)基本上就在中山北路到三皇路口那两家理发店,一家在现八办斜对面,另一家在现数码城以北十多米的地方。算起来,还是到三皇路口的那家去得多一些,因那是一家私营店,剃一个头一毛五到两毛钱——前者不洗头而后者洗头;而八办对面那一家好像是国营店,要两毛到两毛五一个头。为了节省那五分钱,我们往往会跑到远一点的三皇路口去。记得剃头的是个四十岁左右我们叫婶娘的,颧骨很高,嘴皮很薄。这个婶娘是我家的熟人,边剃头她会讲出我家一些过去的事情。当时感觉她有点厉害,剃头时若是我的头歪了一点或是动了一下,她都会厉声喝斥。但人总还算和气,顶上功夫也娴熟,算起来她现在该有七十多岁接近八十岁了吧。 这条路上还有很多杂七杂八的店铺,有菜市、百货店、日杂店、水果店、药店、客栈、邮政局,早年还有打铁铺。百货店有两家,一家在建军幼儿园对面,另一家在师大附中后门(那时是大门)旁边。百货店是我们常去的地方,主要是买作业本、铅笔等文具用品,也会买点鞋带之类的东西,鞋子很不容易买一双,一般不在那里买,要到十字街的大店或者百货大楼里去买。这两家店好像都是集体所有制的,师大附中旁边的那一家生意很好,而另一家给我的印象是冷冷清清的时候比较多。在八办往南大约十多米的地方有一家日杂店,店不算小,卖的东西很多,水缸、锑桶、砧板、绳子、草纸,一应尽有。一般人家到那里买得最多的可能就是草纸了,草纸的量词是“刀”,都是一刀一刀的买。草纸这种东西现已从人们的日常生活中淡出,最大的用途就是做烧给逝者用的钱纸了。按说水果店应该是人们光顾较多的地方,但那时大多数人日子都过得不宽裕,钱除了用在油盐柴米外,没有列入水果的预算,所以我们那一带的人,平时到水果店的次数极少。中北这段路,记得还有一家小店,在杏春苑旁边,是私人开的,卖油灯、鱼网、老鼠夹、顶针、打毛衣的针,都是些小物件,我经常去看,但没有在那里买过一样东西,感到很有点对不起店主人。 保惠菜市是那一带人们每天都要去打一转的地方,我对于它的印象,是马路这边的菜行和路那边的肉店形成一个整体,它们共同组成了保惠菜市。路这边卖青菜、豆腐和姜葱之类的东西,路那边卖肉。卖菜的分为私人和公家两种,蔬菜公司有一家店设在靠路边的地方,私人的菜则是从里到外随意摆放。菜市给我的刻骨铭心的记忆,就是猪肉及其下水、豆腐和公家卖的便宜青菜的难买。肉有肉票,豆腐有豆腐票,有票还不一家买得到,还要排队,或者要有熟人。就为了买豆腐和买肉,我有过多次凌晨三四点钟起来排队的经历,而且是在冬天,那个冷直到现在还忘不掉。公家的青菜也不是好买的,货总是很少,如果没有熟人,要买到新鲜豆角之类的菜很难。我认识一位肉店的售货员,给过我们家很多照顾,用恩德这样的词来形容也不为过。我几次往那里经过,都看到她和别人很神秘的递着眼色,然后装着不经意的样子把一块肉或者筒骨轻轻丢到案板上来,于是顾客一方又装着很不经意的样子,说着“今天天气”之类的话,把钱递过去。我发现她的社会关系很广,办事的路子很多,很多人见到她,脸上都会浮现出一种怯怯的笑意。 中山北路的这一段,经过历年的改造,已经大为不同,我所说的那些店铺,绝大多数都已被新楼或新的铺面所取代,就是现在还存在的保惠菜市,也已有着完全不同的面貌。偶尔在这段路上走,所有人都会有的那种感慨也自然浮上我的心头,突然感到,对变化一类的东西,即便你有一支妙笔,但也不如前人早已写过的那些词汇,比如白云苍狗,比如白驹过隙,比如沧海桑田,比如翻天覆地、旧貌变新颜,等等等等。在忆旧这件事情上,其实所有人的感慨无非是想表达这样一个事实:我变老了,而世界变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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