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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若是在一个地方呆久了，会生出一种痴情难以割舍。我在广西桂林的恭城插过六年队，回城后就对那里的山水草木怀有一种奇特的情感。尤其是对那座像长蛇一般匍伏在城南茶江之上的浮桥, 更有一番绵绵的相思之情。
那时每到夏秋收割季节，我从生产队挑上满箩的干谷子，穿过县城送到茶江南岸的粮所入库。一踏上浮桥，脚下的木板便嘎吱嘎吱地响，茶江幽幽的绿水在眼前闪烁，粼粼的波光上浮动着青山绿树木楼柴扉，蓝天白云红日映在头上，颤悠悠的扁担儿晃在肩头，江风袅袅拂面而来，那味道真比大热天喝了酸梅汤还过瘾。
上了岸交了公粮，甩着一对空箩筐转身上了浮桥，就听着村里的“老秀才”摇头晃脑地吟唱那首《咏燕岩》诗:
新亭空洒泪滂沱，遁世谁人隐钓蓑?
叠嶂点苍林似锦，层峦倒翠水如罗。
呢喃未尽三春语，咿呀何来一橹歌？
休道晚烟添暮色，夕阳血染半山河。
好诗呀好诗！这是老恭中校长抗日战争时吟咏恭城八景之一的“燕岩垂钓”，把时世之艰家国之恨都倾注到了山光水色里。回城好多年了，我梦里还时时萦绕着那弯弯的浮桥、汪汪的绿水和苍凉的诗句。因此，只要有空重返恭城，总要到燕子岩边浮桥上走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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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几年听说浮桥要拆除了，在下游二三百米处新建一座现代化的钢筋水泥大桥。我们几个当年的老知青就互相邀着乘了班车再去瞅一眼老浮桥。新建的大桥桥墩已砌好，巨大的吊车衔了大梁正在铺架。我们携手走上浮桥，慢慢地踱步，眯了眼听瑟瑟的江风、潺潺的流水和脚下吱呀叫唤的木板声，任它搅起我们青春远逝的梦。后来大家就在桥上来回地跑，跺了脚使劲地晃着身子似荡秋千，嘴里哼着我即兴而作的一首《忆江南》：
茶城好，古渡起苍烟。
燕子岩边望落日，浮桥曳水荡青天，
美景梦魂牵！
直到满江的夕阳把桥影人影浸染在绯红的江波里，我们依然跑着笑着舍不得离去。
新桥落成后，每回到恭城来仍想到桥上走走。纵目远眺那层叠的青山和燕子岩下古老的渡口，让澄碧的茶江水淘洗一下自己的心胸，有一种 “大江流日月”的感觉在心底涌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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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明前几日我因公出差又来到恭城，再一次登上了燕岩大桥。
那天天有点儿阴沉，一团团灰白的云笼在头上，夹岸的翠竹丛林浮着烟霭，远处“燕岩垂钓”的景致依然清晰可辨。只见两位须眉花白满脸褐斑的老人指点着什么。上前一打听,是一个客居台湾的老兵,在县科委老主席的陪同下，到这来发怀古之幽思。
50多年了！那老兵说：当年打日本鬼我从老家西岭老圩三合村走路出恭城到沙子，再走到阳朔才有公路，而且是大个大个鹅卵石铺的路……这些年，每年清明前后我都要回乡祭祖，也一定要来瞅瞅这里。老兵皱起了眉眼，一脸的迷惘：两岸起了这么多的楼房！河这边的街以前连现在一半宽都没有，那浮桥铺在船上，弯曲得像条长蛇，可以过得木车。但一下雨涨了水就过不去了，还得靠摆渡通行。唉，眨眼间世界都变样子了!
老兵双眼深陷，嘴皮子哆嗦着：窗临茶江观鱼火。户对青山听鸟鸣。多好的地方，若能长住终老此生无憾了!
燕岩大桥和正在兴建的燕兴公路是恭城县的重点工程，恭城的南大门由此畅通，全县的经济也靠它来带动。大桥总投资712万元，长279米，宽12米，为双曲拱钢筋混凝土大桥。桥未通时，从县城开车到对河的冶炼厂、化工厂、粮所要绕个大弯，多走10多公里；从平安乡的新街也要打个弯转桥头村多走5公里。如今新街下去到莲花镇通往平乐县同安乡直下梧州、广州，整条南边的交通命脉都从这里开始贯通。
想起那时我在新街下边的巨塘村插队时,进城赶街总得兜个大圈。现在可不用绕道了，直取燕新路上燕岩大桥进城可也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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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是，只是那曾日夜悬挂在我心中的长蛇般蜿蜒的浮桥不见了！恭城燕岩的浮桥，它今后就留在县志里了：
“燕岩浮桥,1939年始建于燕岩村下州。1944年日军逼进县城，浮桥拆散。同年9月桥船被洪水冲走，改为渡船。1947年下半年重修，移至燕岩村前，次年通行。1952年换用樟木板船，1985年全部改用铁船，1996年新建大桥后拆除……”
暮色渐已笼住了茶江幽幽的绿水和远山层林，耳边回响着往来车辆潮水般的喇叭声，我感到眼睛有点湿润。一抹细雨飘来，濡湿了山林竹树和大桥的路面。抬头四顾，周围一簇簇碧绿的柑橙林中，星星点点的白光如雪花灿烂莹洁，那是果子树枝头新绽的春蕾啊。
一九九九年五月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