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实在也是个乡下人。
乡下人就难免时常叨念着要回乡下。尤其是近来偶然听到乡下的传闻，灵川九屋镇大塘村的青年栗永胜新辟了个卧龙山庄，清幽素静，可以抚琴对弈，把盏高歌。心里痒痒的，周末就邀上三五个朋友前往。
从市区驱车30余公里向着那莽莽的越城岭幽峦走，望见了那在山谷中缓缓飘荡如一匹薄而透明的绸缎的翠岚，那一弯莹莹的东江绿水包绕着的江头小村，那小村中蛇行盘曲的鹅卵石小径和飞檐门楣花窗交错的古民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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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就是我的祖上居住了600多年江头村，青砖灰瓦垒叠起的殿堂屋舍中，祭供着老祖宗周敦颐的画像和他的传世之作《爱莲说》，村民们围着我伯爷叔公地一声声叫唤（本村都姓周，因我的辈分大，连村主任也当呼我为爷爷）。这种情趣住在城里是永远也得不到的。我也没什么不好意思，就踱了方步学那古时候的秀才在故里狭窄的秀才和举人巷里转悠，虽无甚的衣锦荣归感，心中却也蛮坦荡怡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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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些许熟稔或陌生的面孔打过了招呼，该去学南阳卧龙先生醉卧高岗笑挹东江浅斟北斗了。大家就出了村子往西北行4公里走到潭头寨小村边。一簇青峰像莲花堆在眼前，卧龙山庄庄主栗永胜早恭迎在山门外。踏着满是落叶的山径步入轩敞的洞天，顿觉凉气飒飒生于腋下。“山径不曾缘客扫，寨门今始为君开。”我笑道，恰是风日清爽的重阳时日，可得把酒话桑麻么？
行呀，老叔。永胜带我们来到山腹中的岩洞口木楼里小坐，层叠空蒙的远山和玛瑙般金黄的田野村落静卧在眼底。永胜将自家酿的杨梅酒斟了一杯给我，褐红的酒汁入嘴绵软甘淳。好酒，我咕噜一口冲下腹中，仰视洞外晶莹如碧玉的蓝天，点头说有了，“洞锁玛瑙田畴，天生碧玉山庄”，已得了一副对子。再拿酒来！“醉卧苍苍洞天高士浇块垒，笑观茫茫尘海众生逐机缘”，复得一佳联。庄主不解其意，我指着洞外镶金叠翠的山川说，瞧你这卧龙山庄，已然是秋山藏古意了。古诗云：“松下问童子，言师采药去。只在此山中，云深不知处。”周公啜了几杯，也学那古人遁迹山林如何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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乘着蒙胧的醉意蹑手蹑脚地走，脚踩着山林间的黄叶和松针吱喳地响，一阵阵松涛在耳边哗哗地掠过，午后的阳光透过松林的枝桠把斑驳的光影撒在人的头脸和小径上。庄主指着松林外的青山，你看那一片淡淡的绿雾挂在山腰里，给取个景名吧。我说，这一带山林寂静，只有风吹落叶和鸟儿的鸣叫声，就叫“幽林翠岚”罢。走出松林来，一丛雪白的狗尾巴草在山风中摇摆，对面山顶上一圈裸露的山石在阳光下闪闪发亮，好像撒落了一片片白雪。我说，苍山上飘来瑞雪，就叫“瑞雪灵峰”好了。
再往前走百余步，沿路的草丛中突兀耸起几排两三米高的怪石。庄主说：“就叫飞来石怎样？”“好呀，灵渠边有筑堤用的飞来石，卧龙山有神龙破壁而飞抖落鳞甲变成的嶙峋石块。”又行得一刻，一座青峰似斗笠倒扣在面前。永胜说：因洞口陡峭，形如斗笠。当地人叫这山斗笠山，山下的洞叫斗笠洞。这洞长三公里多，一直通到东皋桥村。洞里边石柱、石幔、石笋林立，有地下河可以垂钓。洞中石壁上有两条长龙蜿蜒穿过的痕迹，好像游龙在河边戏水，我就改称作卧龙山，洞也改名叫卧龙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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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们从寒气溢出的洞口走下三四十级石阶，眼前黑沉沉一片。唉，可惜今天没带灯火来，不能尽兴一游。永胜用手掌轻轻拍了几下石壁，咚咚的响声像打击小鼓。两人拾级而上，转出来爬到山顶上，有几道青石砌的石门和一圈石墙。这是旧时附近的山民为躲避战乱在山上筑的土堡。你看这周围的山形，好像个八卦阵。是的，我说，前后左右的八座大山排列成了天然的九宫八卦图，山形奇特，林野峻秀，就少点水吧。
水也够丰盈的。永胜引我绕过山崖来，忽有一脉地下流泉汨汨涌出，在山凹里汇聚成一泓清潭，像一块碧绿的镜子映耀着青山竹树。一会儿，有一群鸭子凫在水面上，嘎嘎叫唤着，打破了山林的沉寂。
山中方得半日，胜似尘寰一年。游子返乡归来得遇如此形胜山川，还是当乡下人的好。庄主，夜来多煮一壶杨梅酒，论一论故里风物罢.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