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说不清这号称“水泊梁山”的古桂柳运河的妙处，前年深秋和今年暮春去了两回，脑海中只浮着一个迷蒙的梦影。
纵身跳上一只平头方舟——整条河上都漂着这种长一两丈、宽三尺许的长方形小船，像随手撒在水面上的无数只小木匣子。晃晃荡荡的天，洋洋溢溢的水，青灰的远山，像一堆散乱的积木交叠在水平面上。小船在碧绿的河道中滑行，一蓬蓬的芦苇曳着细叶水柳和红黄蓝白的小朵野花拂着你的头，你的手，酥酥麻麻的。头上飘浮着灰白透亮的淡淡云霭，水鸟绕着小船忽上忽下啾啾地鸣叫，一群灰色的小鸭凫着水在捕捉水虫和小鱼虾。迎面飞来一叶小舟，扎着羊角辫子的小丫长篙轻轻点水，舟上立着一只老黄牛，搁着一担绿油油的水草或大蔸的甜菜，一把闪亮的镰刀插在圆形的草筐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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河岸上、田垌里有许多的黄牛，村民的田地星星点点撒在这茫茫的水泊梁山中。老乡长说，出门种田得撑船。水牛个儿大，吃得多难饲养，船载着它又重，行动不便，所以沿河上下的人家都养黄牛。
河道不宽，约一二十米，但这三千亩迷茫的水面上港汊纵横交错，一不小心就迷失了方向。当年那些日本人都心惊肉跳不敢乱闯进芦苇荡来。这运河上边衔着相思江汇入漓水，下面连接永福苏桥的洛清江流进柳江，是武则天长寿年间开凿的。从前有官船运漕粮，乾隆王游江南时到了上游的分水塘，在狮子岩出水口还留有一块碑呢。老乡长枯瘦的额头上皱纹深深浅浅地交叠着，仿佛便是这古运河中交叉错杂的湾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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云岚山光树影倒映在水中，迷乱得像一张巨大的绿网。小舟悠悠在网中穿梭滑行，犹如一只摇头摆尾的鱼，不时溅起点点的白色水花。一丝丝一球球的绒绒水草摇曳着擦着船身滑过，让人感觉流动着一种欢畅的绿色韵律，仿佛一首幽雅的抒情诗。
舟行六七里水路，来到水泊中央的龙头山下。见灰黛的山石凹凸奇峭，突兀峥嵘如苍龙飞舞。扒开高过人头的蒿草荆棘，援壁而上，雄踞于龙头峰俯视四野。天色倏然暗下来，淡白淡紫的云团，捂着天，盖着地，似厚厚的一床被子。
水泊梁山英雄聚义，大桂林的山水环绕在你身边。老乡长慢慢卷起一支烟喇叭，左右指点着：由西北往东南看，近处搁着横山，远处蹲着猫儿山同大肚子的青蛙山，再过来是黑沉沉的秤砣山，后边有高耸入云的大神山。西边一片白亮，九头山的九个怪脑壳一一可数。西南边有如南天一柱的高桥山，还有蚂蝗山和雁山。正南方灰蒙蒙一片，群山如浪涌来，那是南边山同衣帽山，山林中白滂滂的一点是白崇禧山尾村的故居，前年时白先勇不是回来了！老屋早破败了。正东方连绵的青山是八仙岩，东南方那一汪白水中，有一孔爬满藤蔓的绿茸茸拱洞是乾隆桥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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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色更昏暗了，远处的山雾浓滞得像一团白灰，一群蜻蜓和灰色的小飞蛾扑腾着包裹过来，青色的鹞子惊叫着飞旋上头顶。山水却静静地卧在脚下，如一张折叠的大花毯，一格绿一格黄，一块白一块红。嫩黄浅绿的是小麦，米黄澄亮的是待插的秧田，青白油光光的是菜畦。灰褐的土岭上长着深翠的草树和淡黄淡褐的红麻。碧绿的河水支支岔岔地穿插缭绕其间，三五只小舟如落叶漂荡在水上。
耳边忽听得丝丝苏苏的一阵响，远天里那一片蒙蒙的白粉飘来眼前化作了迷迷糊糊的一层雨水，眉毛眼睛和胡须便沾滞了起来。下山罢，老乡长说，将外衣脱了打个结缠在头上。
呵，乡长，记得前年子来这龙山凹里有个龙头古庙的遗址。那不是？水桶一般大的圆石墩子还埋在荒草里边，残剩的火砖瓦砾也还有些。这可是乾隆年间修的庙了，那块矗立在草丛中的石碑上记得清清楚楚的呢。可惜在五几年拆了去起学校了，唉！
呵，乡长，记得秋天来到这儿还要美。抓一把蒲公英的绒毛放在嘴边一吹，飘扬起来像漫天飞舞的白蝴蝶。河湾港汊里漂着满载了澄黄的禾把同红麻的小船，白花花的芦苇，金灿灿的秋阳，瑟瑟的秋风一起，波光水影摇晃着天地，一条河都闪着金光。
啊，桂柳运河“水泊梁山”，这桂林城南六七十里远的临桂会仙乡村的水泽芦荡，我说不清道不明你的妙处，你是沉浸在我脑海中的一个湿漉漉的梦。
一九九八年春日
